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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、堕天（二）

堕天城的主路只有纵横两条, 走穿仅需半个多时辰。钱封这怪梦虚无缥缈, 没有头绪，四人也就不急于一时, 反而闲庭信步般边走边聊。

“沅芷君，你们是御剑来的吧？”章少咸理所当然地问。

“未曾。自徽州顺流而下，耗时三日。”肖简回答。

章钱二人均露出个古怪的神色。要知道御剑尽管耗损灵力, 但是快。实在想出来浮丘三君之一的肖简会慢悠悠在路上耗费三天的时间。

姜凡登时觉得肖简有些冤枉，不能御剑的明明是她。于是, 她在沉默中插话道：“姜某，灵力低微，御不了剑。”

不说还好, 一说章钱二人的神色就更古怪了。

章少咸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与肖简之间兜兜转转，轻咳一声，才说：“想是因为沅芷君才醒。”

这跟肖简才醒有什么关系？姜凡困惑地歪头思忖。

啊，对了。章少咸是怀疑肖简的灵力有损, 所以不能带人御剑？哪能啊。之前从北塔飞平安镇, 再从平安镇回浮丘不就是他带着她吗？

等等, 既然能御剑，为什么他们要傻乎乎坐三天船？期间她还必须抱着一只散发着恶臭的猞猁。

她之前没得罪过肖简吧？这次也不是她硬要跟来的啊？

于是，连姜凡的神色也变得古怪了。肖简依然是那副无欲无求的死人脸, 不知在想什么。

又走了一息, 姜凡忽然想起先前在茶铺中听得的传闻，便随口问了一句，“管氏的管云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？”

此话一出, 章钱二人面色同时微沉，四束目光在她脸上充满疑问地打圈。

姜凡解释说：“我出山前听师父说起来过仙门世家，管氏好像是有名的大家族。方才跟沅芷君在茶铺中听到几个江湖人在议论，说什么管氏的小少爷失踪了，至今没有寻回来，便有些好奇。这个事情，是不是不能问？”

说完，她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，仿佛真是个初入江湖的菜鸟，不知哪些话能问，哪些问不得。还万分不安地看向肖简。

肖简：“……”静静地看你装模作样。

章少咸眉毛微蹙，叹了口气，“不离兄，这话不是不能问。而是这管云舟跟我们交情不浅。说起来让人伤怀得很。”

他想了想，开始絮絮叨叨讲那些陈年旧事。

姜凡死后的第八个年头，那年修真界还发生了件举世震惊的大事。沅芷君肖简陷入了沉睡。一时间，众说纷纭。有说肖简修炼走火入魔的，有说肖简即将升仙的，有说肖简已经辞世的。翻年，正值寒冬腊月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那些谣言渐渐无人问津，江湖一派太平。

忽然，管家又有出事了。管家那个很受太夫人疼爱，天资极差，一辈子都修不了仙的小少爷管云舟，失踪了！据说太夫人得信后直接昏了过去，指着管家家主的鼻子大骂，扬言若是找不到管云舟，以后母子也不用相见了。

管家家主是个远近闻名的孝子，即是对小儿子不太上心，但毕竟也是自己儿子，再加上管云舟是太夫人的命根子。管家上下先是乱成一团，尔后倾巢而出，将周围翻了个底朝天，甚至在城池周围设置了关卡，进出查验，依然什么都没找到。

这事除了戳管家人的心窝子，还打脸。找了一个月，管家终于按耐不住去信给别的世家宗门，恳求众人也出一份力。然而，耗时三个月，一无所获。

管家给出二十万两黄金的悬赏，最终不过得到城中摊贩的只言片语。

管云舟曾经在城里看过花灯，还买过面具。当时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
管云舟这个人，就像清晨的朝露般彻底消失了。

此后，一年又一年。这件事逐渐被遗忘，除了性情大变的管庆余，以及坚信孙儿一定能找回来的太夫人，连管氏的人也开始忘记他们家曾有位没有资格修仙的小少爷。

直到三十年前，久居内院不出的太夫人难得地出了趟门，到郁山管氏旁枝的仙府参加寿宴。

寿宴当晚，府内惨叫声不绝于耳，之后断断续续喊了三天三夜。第四日，终于有邻里鼓足勇气去查看。推门而入，院内横横竖竖躺得都是尸体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姿态各异，死状可怖。管氏旁支全家连带太夫人及她带去的婢女常随，总计两百三十三口人全部毙命。

宛若巨石落江，卷起高浪。平静了将近十年的修真界，再度哗然。

这灭门案的凶手手段残忍，尤其对管氏旁枝的当人家等几位辈分高的，采取的是凌迟之法。一个个如腊肉般地吊在屋檐下，肉被片得薄薄一片片，就像在制鱼脍，全部堆在尸体脚下，形成一堆的肉山。最后那些人不是因凌迟而死，而是被吓死或者血流尽而亡的。

也不知这管家是得罪了哪路瘟神。

管云舟的失踪又被拎出来，有传言说，一定是管氏有什么世仇，才会被咬住不放。管家家主亲自将旁枝的人尽数安葬，把太夫人的尸体迎回。他由寡母一手带大，感情十分深厚，儿子失踪了不要紧，他儿子多，但母亲只有一个。开棺查验死因后，从此一病不起，终日离不开丹药。

“庆余兄，庆余兄他。唉——”章少咸还想再说些什么，但统统化作了哀叹。

“那管云舟，现在也没有消息？”姜凡忍不住追问，眼前浮现出那张笑嘻嘻的小脸，喉咙管就如塞了东西，唾沫梗在其上，咽不下去。

章少咸摇摇头，“并无。这都多少年了。要是能找到早就……”

姜凡默然。管云舟的面相并非长寿之相，身有弱症，成年后身体会越来越差，即便活在管氏这种不缺钱的大家族，珍稀药材仙丹吊着，最多也活不过四十。只是，她原来总想，修真界是多神奇的地方啊，也许会有办法。

“不要去！你会死的！”

当年，信她的人少，那时候有人愿意拦在身前说这样的一句话。多不容易啊。

她鼻子微酸，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。

不过，章少咸的注意力没在她身上。因为钱封忽然不走了，只是站在街角发愣。

章少咸轻拍他的肩膀，也停下来，“应物兄？”

钱封的目光越过他，落到堕天城中最高的那座塔楼，“我在梦中，我在梦中见过这楼。只是……”他声音很小，其余三人根本听不清。

“只是什么？”章少咸追问。

话音刚落，钱封拔足狂奔。只见那道身影风一般地朝塔楼的方向跑去。

其余三人：“……”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

章少咸抬手喊道：“应物兄，等等我。”匆匆忙忙赶上去。

被甩在原地的姜凡问肖简道：“我们也要跑？”

肖简望着距离并不远的塔楼，“不急。”

于是，两人慢慢悠悠地走到塔楼，就见章少咸在最顶层拼命挥手，“沅芷君，不离兄。最上面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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