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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、堕天（五）
神君？神？
相传上古时有凤鸟随天神堕入凡间, 因而此城得名堕天。
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, 男人笑了，说：“看起来, 你越来越像个人了。我们有多少年未见了？五千年，六千年？”
钱封的额头点在地面，没有抬起, 仿佛仅仅是直视都显得无礼。他声音显出一丝哭腔，“是。五千多年了。若不是因为我, 神君也不会受制于凡人。阿青有罪。”
男人扬眉说：“与你无关。我堕凡之后，身体的部分化作这片石林。”何况他当时并不想离开。
众人这才注意到男人的双足深深镶嵌入石壁，与之融为一体。之前他们揣测这是锁灵阵的一部分束缚。原来, 这片石林就是他的双足所化。他的小腿部分也不太像血肉之驱，而是硬邦邦的，看上去像块灰扑扑的石头雕琢出来的。锁灵阵实际是在阻止他的整个躯体化为山石。
“可是这样太痛苦了。”钱封摇摇头，神色痛苦万分。“如果我早些想起来……”
男人温声道：“这不是阿青的错。说到底大概是我时运不济吧。”他呵呵笑了起来, “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。只是无聊而已。现在看到你安然无恙, 我也就放心了。”他语气轻松惬意, 暗有解脱之意。
“神君……”钱封大有长跪不起的架势。
姜凡耐不住这诡异的情形，出声道：“钱长老。这是怎么回事？你硬把我拉进来，总要讲讲缘由吧。”
钱封冷冷一哂, “钱？谁又想被冠上这个恶心的姓氏了。我乃天山上一只名为应物的青鸾神鸟。”
天山三青神鸟？那么这个被囚禁的男人是……
“天山之神帝江。”姜凡低喃道。
男人笑意满满地回应：“是我。”
章少咸呆呆地说：“可是, 上古传说不是这样的。哪怕是浮丘《万卷册》中的《帝江卷》都记载说帝江是在天山顶化作霜雪撒于天地间了。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帝江想了想，相当认真地道：“你们凡人就是喜欢想太多。不是说神成了云雨，就是化成了星辰。但是谁规定羽化不能变成石头的？”
众人想想, 也是啊，有道理。
帝江又说：“比方说上古时候的神魔大战吧，偏偏编出赤望有意吞并九州。要我说，赤望那个呆头鹅要是有这样的心思，融水才要倒流呢。”
依稀窥见一点点上古真相的众人：“……”
那上古神魔大战到底是为什么？大家闲得慌，打着玩儿？
帝江摇头晃脑，叹道：“如果神魔之类注定消亡。还有什么比相互搏杀消亡得更快的呢？可惜这个道理直至今时今日，大部分人也并未参透。”他抬起脸，目光仿佛穿透了石洞顶，望向苍茫无际的天，“毕竟连当年的我们也自以为神魔不两立。活该最近几十年，我被一块赤望之骨压制。”
说到最后，他“哈哈哈”笑了起来。
赤望之骨？
姜凡困惑地看向钱封，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带到这里了。
钱封，不，青鸾应物边叹息边将当年的事情，一五一十讲了出来。
帝江堕天那日，天山灵力震荡，地动山摇。应物四处寻觅，终于在堕天城发现了他的踪迹。但应物灵力衰竭，只能化作一只雀鸟，偷偷钻入石林。一撞进来，他便暗道不好。这里已经被人布下了锁灵阵。
那时钱家的家主钱坤正因捕捉到一只堕神欣喜若狂。趁帝江灵识不定，羽化在即，举全族之力造出这么个结界，将这行将就木的旧神困在其中。多日来，好言相劝，威逼利诱，无所不用其极。
神通过往，知未来，只要他愿意张口，哪怕只漏出零星半点，钱氏也将立于不败之地，终于不需要再过仰人鼻息的日子了。
帝江不欲搭理这失心疯的凡人，这些日子一直闭目养神。反正于他而言早死晚死，都一样。他已不知活了多少万年，早就活够了。
只可惜日后天山失去他的庇护，必然灵脉衰竭流散，山上的鸟兽精怪恐怕不好。但他与神族一样，大势已去，有心无力。
青鸾小心翼翼在石洞盘桓，暗中观察数日。尽管心中火烧火燎，但他不敢轻易现身。一日，待钱坤再度拂袖而去，他悄然飞到帝江的肩头，想将那些恼人的黄符用鸟喙慢慢啄开。
不料，这正中钱家人的下怀。他前几日闯入阵中，钱坤等人如何不知？
他被钱坤握在手心，笑问：“神君，这是您的鸟吧？”
若是帝江的反应淡漠些，大概钱家人还不会做什么。然而神族向来不善于掩饰，帝江当场变了脸色，呵斥道：“你们别动他。”
他被当场剖心下咒，成为一枚筹码。
只要有他在，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，帝江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
他成了钱氏最大的秘密之一。被夺取了记忆，成了一个不生不死，不入轮回的钱家人。
每隔几十年，他都会因为封印效力减退而渐渐想起些前尘往事，直到阵法再次被加固，他被赋予了新的名字，扮演着别人。有时是钱家的内门弟子，有时是钱家家主的私生子，有时又是衰落旁枝过来投靠的穷亲戚。
招摇山之战后，管氏有衰败之相，姜柳两家平平，肖家元气大伤，三君之一的肖简连榻都下不了，章家更是不知道是哪年的老黄历了。钱家春风得意，俨然成为世家中的头一份。
后来，现任的钱家家主偶然得到一截魔骨，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怎的。这截魔骨被当成加固堕天城锁灵阵的阵引，埋入石林中。
“所以在浮丘时，你是装的？”姜凡听到一半问道。
“不是。那时只是影影绰绰记起来一些事情。”青鸾摇摇头，“那日我回到钱家时作了个梦。梦到我从床上坐起身，我不知道自己是谁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。然后，周围都是陌生人。他们交头接耳，看我的眼神十分怪异。我又梦到另一个我从屋里出来，有娃娃跑过来喊我‘怪物’。我梦到过很多很多的我。但直到站在堕天城门口，我才忽然想起来。我不是什么钱封。我是天山的青鸾应物。”
章少咸苦涩道：“应物兄，当时为何不说？我们相交多年，我……”
青鸾笑问：“我能说吗？我敢说吗？谁不知你章少咸最近几十年过得杯弓蛇影，如一只惊弓之鸟。”
章少咸：“……”他艰难地露出一抹笑，“也是。足见应物兄了解我。”
姜凡紧接着说：“因为想起来，你刻意在做戏。将我们往石林的方向引。你希望我们能发现这个阵法，助你破除它？”
青鸾颔首，“是。其实若是锁灵阵根本关不住神君。钱家一直以来依仗的不过是将我的心挖出来，捏在手里。哪知这几代钱家当家人早得意忘形，这枚重要的东西只是被丢在藏宝阁的角落中生灰。连我多年前无意拿出来，都无人发现。”
既然关不住，为何？
姜凡恍然，“必然是因为魔骨。就是因为新得的这块魔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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